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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皇供销社

文/葛宁贵

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宁海农村，公社级单位的食品站，粮管所，供销社，算得上是非常吃香的单位。这三驾马车撑起整个公社的经济命脉。在这之中，规模较大的梁皇供销社俨然是方圆五六里最鲜活的经济中心。

梁皇供销社商品也多，布匹是一个门市，蓝布、白布和灰布最多，售货员是一个年轻姑娘，我曾帮过她搬过货，她送给我数小片蓝布头，也就是一匹布总要剩下的那一小块，用现在的话应该叫“升溢”吧。我拿回家后母亲给我缝过背心，底裤。

走进供销社大院，大门正对面是百货日杂，斑驳的白灰墙上用红漆刷着“发展经济，保障供给”的标语。进得门面一眼就能看到布匹柜台前，蓝白灰三色布料如瀑布垂落。东首的柜台上及柜台后摆着粗盐酱油醋，糖精白糖冰糖红糖。橱格上放着各种果子：兰花豆，香糕，油煎爪，月饼，与糖水罐头一样这都是奢侈品，一般老百姓只有生了大病才有希望吃到。东北角的农资门市堆着铁锄铁锹，临公路边的红褐色的氨水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；西南角的废品收购站永远散发着生石灰与畜皮混杂的气味；每当暮色四合，营业员们用枣木算盘结账的声响清脆如雨，伴着煤油灯摇曳的光晕，构成了那个年代独特的黄昏韵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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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2年初冬的清晨，我揣着人生第一笔“商务差事”走进梁皇供销社。八岁的我小心翼翼提着竹篮里的兔毛，跟随邻居下路婆穿过飘着氨水味的院子。收购站老章叼着烟卷的身影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双袖永远落着一层兔毛织就的银霜。

“毛色不匀咧，小后生。”老章喉头滚动的上路腔混着烟嗓，双手却已灵巧地将兔毛分成三六九等。最让我提心吊胆的是他烟灰将落未落的瞬间，那些带着火星的灰白色物体，总在兔毛堆上方跳着危险的芭蕾。但老章自有绝技，他能在不短的烟灰将近掉落的刹那，转头用嘴巴轻吹，只在自己前襟上留下一片不规则的白霜。

渐渐地，这个散发着烟草与铜锈气息的收购站成了我的秘密乐园。槐树花开的季节送来桑枝干皮，秋雨过后是满麻袋的山橡子，连废弃的作业本都能在这里蜕变成珍贵的毛票。每当老章的木杆秤高高翘起，那铜秤砣滑动的轨迹，在我眼中就是最迷人的抛物线。

供销社西北角的平房里，永远飘着诱人的香气。那间十五平米的职工食堂，时不时便上演着时代的饕餮盛宴。青花粗瓷碗里盛着的红烧溪鱼，铁锅焖出的梁皇山麂子肉，还有逢年过节才会出现的西乡麻糍，这些珍馐的香气常常越过窗棂，在院角的氨水池上方徘徊。

某个深秋的晌午，偶遇在此送木荷床杠的同村堂舅，让我得以窥见食堂的奥秘。八仙桌上的搪瓷盆里，野猪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。我这个小小局外人自卑顿生，所以吃得很少。邻座的大胖子竟与我一样，只搛了几次肉，便只光顾喝酒，这个被我与发小私底下唤作“大胖子”生产资料门市葛文华，却在满桌佳肴前克制得近乎拘谨。他捧着土烧酒碗自嘲：“我这身肉啊，喝风都能长膘。”后来才知，这个说话带着湖头腔的胖子，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领着粮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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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间，娘舅将我介绍给好友俞德斋，并当面称赞我的读书成绩。叫我以后就叫他为俞娘舅。在算盘声与秤砣响的交织中，会计俞德斋的办公室永远飘着油墨香。这个眉宇间酷似林副主席的瘦削男人，案头总摆着泛黄的《芥子园画谱》和一些杂志。1975年春寒料峭时，他牵头创办的《梁皇山》文学期刊，作者有沈金城老师，陈欢联老师及小汀商店的良富等，内容丰富，包罗万象，像颗火种点燃了十里八乡的文化荒漠。

犹记得某期油印小报上，俞娘舅笔下的梁皇簪方竹：“其节棱角分明，若君子风骨；其色碧中含黛，似美人蹙眉。”这些文字让初中生的我如饮甘露，连夜誊抄在作业本上。每逢月初，我总会借着卖废品的机会，在他会计室的玻璃板上摸走还带着滚筒温度的新刊。那些浸润着油墨香的故事，成为我文学启蒙的密钥。

在计划经济与乡土社会的交汇点上，梁皇供销社演绎着独特的生存智慧。春耕时分，老王、万松、立方及天台老张等人会带着农药样本走村串户；腊月里，布匹柜台的大姐总能为待嫁姑娘“变”出半尺红绸；就连看似粗鄙的废品收购站，实则维系着整条山货产业链——从桑叶皮到山苍子，从兔毛到橡子，老章的木杆秤称量着整个梁皇山的山野馈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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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年，供销社的矮柜台像座桥梁，链接着城乡经济的毛细血管。为了农村致富他们推广长毛兔养殖，还有蚕桑，还有茶叶，草药，还有蓖麻，黄麻，烟草等等，他们推广还负责回收。我的第一笔“稿费”，正是用十来斤桑枝干皮换来的《新华字典》。

五十多年后的初冬，当我站梁皇供销社旧址前，老章吹落烟灰的口势、俞娘舅挥毫泼墨的侧影、大胖子喝酒时的叹息，都在数字化显示屏的蓝光中渐渐晕染。那些浸润着汗味、墨香与人间烟火的故事，最终凝结成时代年轮里一粒尘埃。

当年柜台后的他们或许不曾想到，那些寻常的晨昏，那些带着计划经济烙印的经营活动，不仅构筑起乡村经济的血脉网络，更在某个少年心中播下了两种珍贵的种子：通过劳动交换获得尊严的经济意识，以及在文字中寻找光明的精神追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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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葛宁贵

葛宁贵，1963年出生，大专文化，宁海县作家协会会员，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会员。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